"一句也听不懂,你们能听懂吗?"。
1 月 26 日上午,当理想汽车的员工们被临时通知参加全员会时,许多人期待的是李想能像一位船长,在经历了 2025 年的风浪后,清晰地指出 2026 年的航向——如何应对日益"内卷"的市场,如何反思 MEGA 失利后的产品策略,以及最关键的,如何保证大家的年终奖不再打折。
然而,他们等到的是一场近两个小时、几乎完全聚焦于 AI 的"未来学讲座"。在这场" AI 布道"中,李想以前所未有的激昂姿态,描绘了一幅宏大甚至有些遥远的未来图景。
他断言" 2026 年是所有希望成为 AI 头部公司的‘上车’最后一年",并承诺"最晚 2028 年实现 L4 级自动驾驶的落地",甚至称理想在汽车之外,"一定会做人形机器人,并会尽快落地亮相"。
据一见 Auto 报道,为了支撑这一宏伟蓝图,理想汽车的研发组织将迎来一场剧变,被重构成"基座模型团队"、"软件本体团队"和"硬件本体团队"三大支柱,而汽车与机器人,都被归入了"硬件本体"的范畴。
然而,这位"产品经理"出身的 CEO 精心准备的未来盛宴,并未赢得满堂喝彩。鞭牛士消息称,在理想汽车内部的员工社群"理想汽车同事圈"里,吐槽和困惑的情绪迅速蔓延。
这戏剧性的一幕,将一个矛盾摆在了台面上:当 CEO 在云端描绘通用人工智能的壮丽图景时,他的员工们却仍在泥泞的地面上,为眼前的销量、KPI 和年终奖而困扰。
李想正变得越来越像马斯克,无论是对 AI 的狂热、对人形机器人的执着,还是那种"现实扭曲力场"般的个人 IP 风格。
这场全员会后的员工反应,抛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为什么当老板最想聊 AI 的时候,员工们却不让聊了?这究竟是李想的"马斯克式"远见超越了时代,还是一场与现实间离了的"认知狂想"?
01 AI 是未来,但不是所有人的现在
对于李想而言,All in AI 是一场关乎理想汽车生死存亡的豪赌。
他给出的时间表十分紧迫:2026 年是最后的上车机会,全球范围内,能同时布局基座模型、芯片、操作系统和具身智能的公司不会超过 3 家,理想会努力成为其中之一。
这并非一时兴起。近年来,理想汽车在 AI 领域的投入堪称激进。公司计划在 2024 年的研发总投入超过 120 亿人民币,其中很多都将用于人工智能相关技术的研发,涵盖了从基础模型、推理芯片到云端算力的方方面面。
技术路径上,理想汽车倾力打造的 VLA(视觉 - 语言 - 行为)模型,正是一个试图跳出传统模块化自动驾驶方案,实现从感知到决策"端到端"的野心之作。这一架构旨在统一空间智能、语言智能和行为智能,让汽车像一个能理解、会思考、可行动的"机器人"。
根据 IDC 的数据,预计今年全球智能驾驶汽车的销量将达到惊人的 8930 万辆。AI 不再是锦上添花的辅助功能,而是定义产品、驱动增长的核心引擎。
无论是特斯拉的 FSD 端到端大模型,还是华为、比亚迪等国内对手在智能驾驶和智能座舱上的疯狂"内卷"都在宣告一个事实:没有强大的 AI 能力,就等于没有未来的入场券。
然而,CEO 办公室里的战略蓝图,与一线员工的体感温度之间,隔着一条鸿沟。
当李想在云端畅谈"具身智能"和"基座模型"时,销售团队的员工可能正为如何完成下个季度的 KPI 而焦虑,产线上的工程师关心的是新车型的良品率和交付速度,软件工程师们则在为 OTA 升级中的 bug 而通宵达旦。
对他们来说,更现实的问题是公司在 2025 年经历的颠簸。
财报显示,理想汽车第三季度实现营收 274 亿元,同比下滑 36.2%;新车交付量为 93211 辆,同比下降 39.0%。受核心业务承压影响,公司当季由盈转亏,净亏损 6.24 亿元,较上年同期 28 亿元盈利及今年二季度 11 亿元盈利形成显著反差。
多项关键经营指标同步走弱,凸显短期经营承压态势。该财报也终结了理想汽车自 2022 年第四季度起连续 11 个季度的盈利纪录,理想汽车面临着营收增速放缓、市场竞争加剧的巨大压力。
来自华为、小米、小鹏等对手的围剿,让每一个市场份额都来之不易。更重要的是,理想过去被视为公司"护城河"的精准产品定义和市场节奏,在纯电车型 MEGA 的失利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质疑。
与此同时,员工对内部管理的抱怨也在社交媒体上发酵。关于年终奖打折、承诺的 14-16 薪未能完全兑现、以及高强度工作压力等吐槽屡见不鲜。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场缺乏对现实问题回应、只谈论遥远梦想的全员会,就显得格外"不接地气"。
员工们渴望的是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中的"安全感",即清晰的年度目标、有保障的薪酬回报和对过去失误的坦诚复盘。李想给予的,却是最高层次的"自我实现",用 AI 改变世界。
这就像一支正在激战的军队,士兵们想听将军分析当下的战局、部署具体的战术,但将军却花了两个小时,向他们描绘战争胜利后如何建设美丽新家园。士气能否被鼓舞,不言而喻。
02 李想的"马斯克"式赌局
李想越来越像马斯克,这种相似性不仅体现在他们都喜欢在社交媒体上亲自下场"对线",更深植于他们对企业终局的构想。
首先是战略定位的趋同。马斯克早已明确表示,特斯拉是一家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公司,汽车只是承载其 AI 能力的第一个大规模量产的机器人。
李想在全员会上的发言,几乎是这一理念的翻版。通过将研发体系重构为"基座模型"、"软件本体"和"硬件本体",他实质上完成了公司定位的切换——理想的核心不再是车,而是 AI 技术本身。
其次是产品路线的对标。当特斯拉的擎天柱机器人颤颤巍巍地学着叠衣服时,李想也迫不及待地宣布"理想一定会做人形机器人,并会尽快落地亮相"。二者都看到了自动驾驶技术与人形机器人在感知、决策、控制等底层技术上的共通性,并将后者视为 AI 技术从数字世界走向物理世界的终极形态。
最后是技术栈的垂直整合野心。从自研基座大模型 MindGPT,到规划中的自研芯片 M100 再到操作系统和 VLA 这样的核心算法,理想汽车正试图构建一个封闭、全栈自研的技术体系。这与特斯拉坚持自研 FSD 芯片、Dojo 超算中心和端到端自动驾驶模型的路径如出一辙。
然而,成为"马斯克"需要付出极高的代价,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豪赌。
资金是第一道难关,特斯拉在 2024 年的研发投入高达 45.4 亿美元(约 327 亿人民币),马斯克更是计划为 AI 算力再投入 100 亿美元。相比之下,理想汽车 2024 年预计超过 120 亿元的研发投入,但在绝对值上仍有巨大差距。
技术和人才的挑战同样严峻。尽管理想声称其 VLA 模型在某些方面可能领先特斯拉并拥有庞大的中国路况数据优势,但在基础模型研究、全球顶尖 AI 人才吸引力等方面,与硅谷巨头相比仍有差距。
值得注意的是,马斯克之所以能让员工和市场为其疯狂的梦想买单,不仅因为他的技术远见,还因为他通过 SpaceX 的火箭回收、特斯拉的全球热销,将吹过的牛变成了现实。而李想,在经历了 MEGA 的波折后,正处于一个需要重新证明自己的关键时刻。
此时此刻,高调地"马斯克化",在外界看来是远见和魄力,但在内部员工眼中,却可能是一种与现实脱节的"悬浮"。
03 组织为战略服务,但员工为 KPI 焦虑
"组织架构要为战略服务。"这是现代企业管理的金科玉律。李想对研发体系的重组,正是为了匹配其" AI 公司"的宏大战略。
这次变革的核心,是将原来的"智能驾驶"、"智能座舱"等以产品功能为导向的部门,重构成以技术层级为划分的"基座模型"、"软件本体"和"硬件本体"三大团队。
这一变化的深层含义在于:理想汽车的研发逻辑,正从"造一台更好的车",转向"打造一个更强的 AI 大脑,并为它寻找合适的身体"。
从战略上看,这套"三层火箭"式的结构清晰、有力,能够最大限度地集中资源攻克核心 AI 技术,并实现技术在不同硬件产品间的复用。
但对于身处其中的员工而言,这种"上帝视角"的组织设计,可能意味着混乱、焦虑和迷茫。
业内人士陈瑞向超聚焦表达了他的担忧:负责 L9 车型底盘调校的工程师,在新架构下被归入"硬件本体团队",他可能会发现,公司的战略重心开始向遥远的基座模型和机器人转移,自己所从事的汽车业务,成为众多"硬件本体"中的一个选项。
负责城市 NOA 功能开发的软件工程师,被归属于"软件本体团队",那他则需要与一个全新的"基座模型团队"协作,这个团队的产出将直接决定他能实现怎样的功能。
跨团队的沟通成本、技术接口的磨合、以及对底层模型"黑盒"的不可控,都可能成为他日常工作中的新障碍。理想汽车虽然推行了 IPD 流程和矩阵式管理来促进协作,但如此剧烈的变革,必然带来阵痛。
而对于数量最庞大的销售、市场和交付团队来说,他们的感受则更为直接。
公司的未来是 AI,但他们的奖金和 KPI,却百分之百地与眼下能卖出多少辆 L 系列和 M 系列汽车挂钩。当老板在大谈特谈 AI 如何改变世界时,他们更关心的是,公司能否给出一套有力的产品和市场策略,帮助他们在 2026 年严酷的"淘汰赛"中活下来。
战略的宏大叙事,与个体的现实焦虑,在此刻形成了对照。李想试图通过一次组织变革,将公司强行拉入下一个时代,但却可能不小心忽略了,组织的变革最终需要每一个人的理解、认同和执行。
04 李想的"翻译"难题
归根结底,这场全员会暴露了李想作为一个领导者的"翻译"难题。
他没能将自己脑中的宏伟蓝图,成功地"翻译"成能让全体员工理解、共鸣并为之奋斗的共同语言和行动纲领。
员工们并非真的"不让聊 AI ",作为一家智能电动车企业的员工,他们也清楚 AI 技术对公司的重要性。但真正关心的可能是这个宏大的 AI 战略,如何与当下的业务相结合,VLA 模型的技术突破,如何能转化成 L 系列汽车实实在在的产品力,帮助销售在门店里打动客户?
为了实现这个战略,公司对 2026 年的具体业务有何规划?面对竞争,新一年的产品节奏、定价策略、渠道建设是什么?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每个人的角色和价值是什么?
这些问题,李想在那两个小时里,或许认为不关键,或许是忘了说,又或许是他觉得员工们"会懂"。
马斯克之所以能成为无数工程师心中的"旗帜",不仅在于他敢于梦想,更在于他善于将"移民火星"这样天方夜谭的目标,分解为一个个具体的、可执行的工程挑战,并用极具感染力的方式,让整个团队为之疯狂。他是一个顶级的梦想家,也是一个顶级的"任务翻译官"。
李想显然已经具备了梦想家的潜质,但他"翻译官"的角色出现了缺位。他向员工展示了山顶的风景,却没有清晰地画出通往山顶的地图,更没能告诉大家,这条最陡峭、最危险的路最终会通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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